十一月初七,大雪封山。
陆家寨通往外部的大小道路都被半尺深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寨墙上的哨塔里,守备队的士兵裹着厚厚的棉袄,警惕地注视着白茫茫的荒野。这种天气,最适合偷袭,也最适合——渗透。
寨子西边五里外的“老槐树酒铺”,因为大雪,生意冷清了不少。掌柜老吴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自从上次那个“陈掌柜”事件后,他被孙小虎约谈过,现在对陌生客人格外敏感。
“吱呀——”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风和雪花。三个穿着羊皮袄、戴着厚毡帽的汉子走进来,踩了踩脚上的雪。
“掌柜的,烫三壶酒,切二斤羊肉。”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老吴应了一声,一边准备酒菜,一边打量这三人。面孔陌生,不像是常走这条路的商贩;羊皮袄虽然旧,但质地不错,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最重要的是,三人的靴子——靴帮高,靴底厚,是标准的军靴样式,虽然沾满了泥雪,但老吴在酒铺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酒菜上桌,三人埋头吃喝,话不多,但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老吴装作擦桌子,靠近了些,隐约听到几个词:“……过了风陵渡……”“……沼泽那边……”“……腊月前……”
他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到柜台后,对伙计使了个眼色:“二狗,去后厨看看柴火够不够,不够去柴房再抱点。”
伙计会意,往后院去了——那里有扇小门,可以绕到酒铺后面的小路,直通寨子。
三个汉子吃了一个时辰,结账离开。老吴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才快步回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炭笔快速写下:“十一月初七午时,三陌生男子,北方口音,疑似军人,谈论风陵渡、沼泽、腊月前。往西去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筒——这是情报组给的联系工具,竹筒密封,防雪防水。然后走到后院,从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把竹筒绑在鸽腿上,扬手放飞。
信鸽在风雪中扑棱着翅膀,艰难但坚定地往寨子方向飞去。
半个时辰后,孙小虎收到了信鸽带来的消息。
“风陵渡、沼泽、腊月前……”他盯着纸条,眉头紧锁。
风陵渡是韩家控制区的南界,过了风陵渡,就是陆家寨的影响范围。沼泽,自然是指韩英藏身的那片“鬼沼”。腊月前——现在离腊月还有一个半月。
“他们要干什么?”孙小虎站起身,在情报室的地图前来回踱步,“是韩家的人?还是慕容家的?或者是其他势力?”
他想起十天前韩英送来的情报:韩烈已经知道韩英藏在沼泽,但因为天气转冷,沼泽更难以通行,暂时没有大规模进剿,但派出了多支小股部队在沼泽外围侦察。
“这三个人,会不会是韩家派来侦察地形的?为腊月前的行动做准备?”孙小虎猜测。
但为什么是三个人?侦察地形,三个人够吗?而且他们去老槐树酒铺干什么?那里离沼泽还有二十多里。
“除非……”孙小虎眼睛一亮,“他们不是去沼泽的,是来我们这儿的!老槐树酒铺是必经之路,他们在那里歇脚、打听消息!”
他立刻找来两个得力手下:“你们带一队人,骑马往西追,沿着雪地里的脚印追。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发现他们的踪迹,不要抓捕,远远盯着,看他们去哪里,见什么人。”
“是!”
两人领命而去。
孙小虎又写了一封密信,用信鸽发给在沼泽外围活动的陆家寨情报员,提醒他们加强戒备,注意陌生人员活动。
做完这些,他去找陆弘汇报。
议事厅里,炉火正旺。陆弘正在和柳明漪、沈元舟讨论冬季物资调配方案。
听完孙小虎的汇报,沈元舟第一个开口:“三个人……如果是侦察小队,人数太少了。如果是刺客,又太多了。奇怪。”
柳明漪翻看着最近的物资进出记录:“最近一个月,从南边来的商队少了三成,都说路上盘查严了。韩家确实在收紧控制。”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风陵渡一路向南,划过老槐树酒铺,最后停在陆家寨的位置。
“他们不一定是要来我们这儿。”他说,“也可能是去沼泽。三个人,轻装简从,不走大路走小路,避开我们的眼线——这很像特种侦察。”
他看向孙小虎:“韩英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三天前收到他的密信。”孙小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他说沼泽里又病倒了三十多人,药品快用完了。另外,他手下有几个兵耐不住苦,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处决了。现在士气很低。”
陆弘接过羊皮纸看了看,上面是韩英潦草但有力的字迹:“冬日渐深,沼泽难熬。若再无援,恐生变矣。然英必不负约,死守以待。”
小主,
“他在催我们。”陆弘把羊皮纸放在桌上,“药品我们可以再给,但粮食……我们自己也紧。”
沈元舟皱眉:“寨主,韩英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帮他,得罪韩烈;不帮,失信于人,而且他要是真垮了,韩烈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咱们。”
“所以必须帮,但要讲究方法。”陆弘沉思,“不能直接给粮食,太显眼。可以让过江龙出面,以江湖义士的名义,给沼泽里的‘难民’送一批越冬物资。粮食、药品、棉衣混在一起,分散运送,避免大规模车队。”
“那三个人呢?”孙小虎问,“如果他们是韩家派来侦察的,可能会发现这些物资输送。”
“那就让他们发现。”陆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发现的是‘江湖义士’在帮难民,不是陆家寨在支持韩英。韩烈知道了,也只能骂几句,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柳明漪补充:“还可以散布消息,说慕容家的人在暗中资助韩英,想利用他牵制韩家。把水搅浑。”
“好主意。”陆弘点头,“小虎,你负责安排物资输送和消息散布。记住,所有环节要经得起查,不能留下陆家寨的痕迹。”
“明白。”
“至于那三个人,”陆弘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是韩家的人,放他们走,但要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们一些‘想看到’的东西。”
孙小虎领会:“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开。陆弘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和韩英的密信,久久不语。
沈元舟忍不住问:“寨主,您觉得韩英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看他自己的造化。”陆弘说,“我们给了他机会,给了支援,但真正的考验,是他自己的意志和智慧。如果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那他也不值得我们继续投资。”
窗外,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