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离开后，在场的虎妖皆仰天迎着细雨悲鸣，那是走投无路的哀嚎，不是贲虎的妖族下意识地瑟缩身子，其中就有支长力。

早在业火风暴朝射香府移动时，他就已经跟着四散逃跑的妖族流出射香府，躲在城东的他自然也听到了雨夜里传开的话语与虎啸。常年被虎妖抓去做肉食的阴影笼罩，让他第一时间从林相的话语里勾勒出虎妖接下来的选择，他们会大肆地杀戮其他妖，互相吞食，寻求欲望的释放以及在绝望中期待一位啖食千妖尸骸成就五鼎的虎妖为自己报仇。

绝望者的狂欢，弱小者的悲鸣。自己，需要藏好才是，他的墨绿羽毛在黑暗里抖成一团扭曲的阴影。

崔米也听到了雨中的声音，在旁边妖族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他直接运转玄气流转全身，猛烈踏地，地面积水、碎石溅射成一圈环状，他的象足下面两只虎妖不成虎形。这两只虎妖正是当日分食杨岩的六头虎妖之一，跟在乔仟后面的两只。

四鼎顶峰的突然袭杀，让心神失守的四鼎高阶虎妖瞬间毙命，他们还没来得及生出支长力脑中转悠的念头，崔米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旁边的其他隶属妖族与几只虎妖神色一下子诡异起来，崔米冲着那些螳螂妖、象妖、山鸡妖吼道：“虎妖死了，咱们降了阎罗就能出去了！留在城里给这些虎妖吃干净吗？！”

石肤术骤然运转，全力催发的地玄气让崔米化作一块褐色滚石，轰隆隆地朝着另一只虎妖碾去，其他妖族面对这等情状再也无法克制对虎妖落井下石的欲望，在崔米地带领下，这条街道上的虎妖给杀得一干二净。崔米的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夜雨笼罩的街道里出现虎啸象啼以及玄术引动灵气碰撞的波动，冬城陷入一片嘈杂。

早已脱身的林相察觉到城中发生的事后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居然引发出这等后果是他全然没有想到的。没有想到的还有射香楼的段丕等妖，他们自然听出一声声震破雨空的虎啸里面所包含的愤怒、狂怒、不甘、懊丧种种情绪。他们顾不得消失踪迹的林相，全部心神落在收拢贲虎，聚集力量的事情上。

屠杀虎妖的崔米仿若魔神撞破雨夜，他身后跟着数百只跟随他的妖族。八月初三的凌晨雨夜中，在林相退场后，他是冬城的主角。

虎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里胜利有什么结果，他们不认为自己能打败传说中的阎罗，他们找不到胜利的理由。唯一寄托希望的凤凰林也在林相的滔天剑势下雨打风吹去，他们已经没有希望。这等不知为何而战、为什么而胜利的斗士对上知晓自己为何而战、而追求胜利的崔米，简直是不堪一击。

有些虎妖凭借自己的数量与境界让崔米的队伍陷入苦战，可是他们没有崔米那等斗志，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斗志。命灵玄术与命灵都是守御玄术的崔米在这份斗志的激发下，一象当先，顶在最前面，大大激励了其他妖族的士气。虎妖组织的两场反扑都给崔米践踏得支离破碎，踩下心底名单中的第四只虎妖的崔米，想到了支长力跟他说过的话。

“仅仅如此，是赢不了他的。”他是阎罗，那个有着必须赢下去的理由的少年或者说男人。

崔米有了解过姚李子的故事，那是个从秋城决死场走出的少年，他已经过了不顾一切想要活下来的阶段，自己处在这个阶段就已经能做到死战虎妖而胜。那个能说出‘败者之道，不传世间’的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坚持、自己的道途，如此才能意气风发，立道天地间。阎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获胜，为什么要赢下去的人，活得醉生梦死臣服欲望的虎妖拿什么去赢那个人？拿什么去和那个人的剑斗？

崔米诸妖带动的情绪如同瘟疫，随着细弱的雨水流经整个冬城，段丕与典尚绝望地发现他们贲虎部族已经成为冬城里最势弱的存在。

能在论坛上拱火的林相从来不是个什么善茬，他在崔米点燃冬城的大火后，也干脆拖着玄气只恢复一半的身体拎着两柄剑行走在雨夜中。黑夜里的嘈杂声响、支离破碎的呼喝，都让他在心中勾勒出贲虎们流窜反抗的路线与地点。他出没在那些地方，如阎罗君临，双剑飘飞间，自有虎妖授首，看着红焰中消散的虎妖躯体，林相心中一片漠然，看过城中没有离去人族所遭受的苦难，他对虎妖们再也提不起一丝的怜悯。

无限趋近超凡一境的他，即使状态没有完全恢复，那也不是这些失去战心的虎妖们所能阻拦的。林相的肆意杀戮，崔米的横冲直撞，彻底让雨夜中的冬城成为虎妖们的绝地，十死无生是为绝！

段丕设想的蚁多咬死象林相淹没在妖海之中、自己成就五鼎境界镇压林相的情景一个都没发生，看着身边被逼到北城墙下一条街道的数百贲虎，他至今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待看到典尚的堂弟典中居然朝一头贲虎遗体张口时，他忽然明白了几分缘由。

“原来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段乌在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亲朋、儿子给那些隶属妖族撕扯，那位引起事端的人双手按剑靠在一座木楼上悠然看着缓缓明亮的天空以及北城门下的屠杀，甚至还有一只山鸡妖给他端来凳子。那只山鸡妖的名字他记得，在护道演武阵法下，他能看到名为支长力的山鸡妖对阎罗的投降。

他知道贲虎部族完了，这一局至少葬送了贲虎部族未来四十年的希望，部族中定然会有一些指责，可在自己高绝的修为下是可以压下去的。内部自己能压下去，可是外部呢？现在是北征！妖族上下都在洗牌，不单单只有分天山脉，还有离恨山脉、北海妖族、南海妖族，他们也在参与妖皇出世后的位置角逐。

林相离开后，在场的虎妖皆仰天迎着细雨悲鸣，那是走投无路的哀嚎，不是贲虎的妖族下意识地瑟缩身子，其中就有支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