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又是那么样的认真。
就连姜玄衣也看得呆了呆。
就好像他心中某一处被轻轻戳中了,那真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这时候赤瑛仙子也是缓缓起身,掠上台前。
绿泫微微有些无措,下意识唤道:“母亲——”
可话一出口,绿泫却也顿时生出沮丧。
只怕赤瑛仙子已经并不喜欢自己了。
赤瑛仙子嗓音却是在绿泫耳边响起:“阿泫,这些日子传言你是外室所出,是令主亲生女儿,刻意抱来碧水宫相欺于我。你自幼在碧水宫长大,又是我亲自看顾,所以你也应当知悉这些流言我并不会信。”
绿泫怎么也没想到赤瑛仙子居然会说出这些话。
她蓦然抬头,眼睛也是一亮。
她这么怔怔看着赤瑛仙子,心想,原来母亲居然不信——
绿泫这么看着赤瑛仙子,赤瑛仙子心里蓦然柔了柔,她伸出手,轻轻揉揉绿泫的脸蛋。
“当然这些日子流言蜚语传的到处都是,倒是委屈你了。”
绿泫一甩头:“母亲,我不觉得委屈。只要你不怪我,我就很开心了。”
她说的这个不怪,是盼望赤瑛仙子不去怪元夷受伤之事,她从没信过自己是外宅之女。
赤瑛仙子摇摇头:“不会。”
可旁人不那么想,旁人觉得赤瑛仙子是权衡利弊,终于妥协。因为绿泫得了这剑牡丹,故而赤瑛仙子不愿意跟绿泫交恶,更不愿意增加一个敌人。
现在赤瑛仙子打感情牌,也不过是在挽回损失。
这些绿泫可没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旁人想法,但此刻纵然知道,绿泫也不会在意的。
但赤瑛仙子也不会这般罢了。
她说道:“正如令主所言,你是姜师叔送来的孩子,这件事情我也知晓一些。以前你年纪小,修为浅薄,我也是担心你,故而许多事情未曾跟你提及。当然现在,你该知晓一些。你是炎蝶一族的遗孤,当日炎蝶一族,说来也是为了圣域而牺牲——”
神藏真君面色也是变了,他本来难看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
因为这件事情竟然是神藏真君不知道的事情。
那时候姜玄衣只说这孩子跟他有些前缘,说不定是天生注定的情孽,所以让神藏真君将孩子带带。
可赤瑛仙子居然这么说,说的还是他居然不知道的事。
在场修士许多都面露讶然之色。
当年炎蝶一族为弭平圣元法阵而牺牲,一族之人俱灭。赤瑛仙子说绿泫乃是炎蝶一族遗孤,倒好似不像因为委曲求全闹出来的。
当年炎蝶一族是为了圣域牺牲,颇受世人敬重。就算是赤瑛仙子,也不会为了面子做出此等不敬之事吧?
那如此一来,绿泫非但不是什么外宅之女,还是受人敬重的炎蝶一族遗孤。
这其中差别,可是大不相同了。
这时节,赤瑛仙子便掏出了手中的赤红玉佩。
“这枚炎蝶佩,乃是炎蝶一族的传世信物。唯历任族长,方才可佩戴。此物,当年就在你的身上。”
阮珠本来就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此刻更受重重锤击。
神藏真君对绿泫的身世并没有细说,他自然不会跟这个便宜女儿说起当年的师兄。所以阮珠一直以为,绿泫不过是神藏真君随便挑的一个农家女。
这农家女先是被谢苒看重,后来又被神藏真君看中,运气好得不得了?
可现在绿泫身上有此玉佩,说明绿泫在炎蝶族中身份非富即贵,定是不俗。
就算绿泫曾经沦为孤儿,好运气仍使得绿泫步步高升,明媚耀眼。
绿泫也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件事,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出身不详的孤儿。
她自然是听说过炎蝶族的,并且也很佩服这为圣域牺牲的一族。
但她不知晓自己居然是这一族的遗孤。
她的族人都已经死绝了。
念及于此,绿泫心中一酸,双眸也是生出了潮润之意。
赤瑛仙子一向冷冰冰的,如今嗓音却柔和几许:“这枚玉佩既是你族信物,自然应该原物奉还。”
绿泫伸出双手,恭顺接过。
她手指触及瞬间,姜玄衣藏于袖中的手掌结了法印。
要知这炎蝶玉乃是一族重宝,非本族之人触之,便会炎火瞬间化作焦炭。
姜玄衣随身带了这么久,自然是做了一些手脚的。
如今这块玉落入了绿泫手中,姜玄衣便顺势解除封印。
一瞬间炎气流转,若干火蝶从红玉中飞出,飞得漫天都是。
那些火蝶飞入绿泫身躯没入,竟未曾将绿泫伤损分毫。
绿泫只觉得这块玉佩之中似有一道古朴幽远玉魂,竟与自己灵识遥遥呼应,更使得她身躯微微一颤。
一如当年对炎蝶族人的描述,其属性为火,功法催动时火蝶漫天。
见此奇景,在场修士都是目瞪口呆,心中内心一缕疑虑也是荡然无存。
再者神藏真君当初那个情人水湄之事,知道的人其实也不少,只是没人知晓女儿是谁罢了。
如此思之,果然事实是这样才是合情合理。
以赤瑛仙子手腕,若绿泫真是外室之女,赤瑛仙子又岂能让她出头?
赤瑛现在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然后方才缓缓说道:“炎蝶玉乃是炎蝶一族传世之宝,若能加以驯服,其威力定会在碧水宫三件镇宫神器之上。不过你实力尚浅,不能完全发挥。”
但也只是现在。
绿泫得此法器,连未来进步的机缘都有了!
众人听了,不觉又一阵子牙酸。
绿泫手指上已经多了一枚剑牡丹,乃是碧水宫三大镇宫神器之一。然后转瞬之间,绿泫又多了一件炎蝶族千年传承的炎蝶玉。
今日绿泫的运气可以说好到了极点。
有人终于悟出来,哪里有这么多巧合,这一切看着仿佛就是赤瑛仙子一手安排出来的。
可怜神藏真君早就悟出来的事情,在场的吃瓜路居然现在才悟出来。
说到底,赤瑛仙子只是表面上与绿泫不和罢了。
甚至赤瑛仙子也没表示跟绿泫不和,只是众人随意猜测罢了。
包括之前赤瑛仙子拿剑牡丹相试,也不过是显示公平送装备的一种手段。
而那块炎蝶玉,显然不可能是凑巧藏在赤瑛仙子的衣袖里。
一切种种,显然是赤瑛仙子故意为之。
这些日子碧水宫这些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赤瑛仙子便挑了个好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替绿泫辟谣。
众人之前传过的谣,就是现在打的脸,许多人面上浮起了尴尬之色。
甚至片刻之前,绿泫掠来之际,还有许多人刻意避开,做得十分明显。一时竟有人生出懊恼,自己为何竟没抓住机会送温暖?
但神藏真君觉得谁也没有自己尴尬。
神藏真君不但不知道绿泫是炎蝶族人,他也不知道赤瑛仙子居然还有炎蝶玉。
他忽而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但是事情的关键也不在赤瑛仙子身上——
神藏真君脑袋轻轻一侧,他目光落在了姜玄衣身上。
他这个师兄实在是有太多算计了,这些事情怎能和姜玄衣没关系?
那孩子就是当年姜玄衣塞过来的。
面对神藏真君的目光,姜玄衣也表现得很坦然。
姜玄衣:主要是你没亲自来跪。
这时候赤瑛仙子也是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也变得十分具有八卦味道:“其实令主,我与你合离多年,当年之事我早就已经不在意。你那时候喜爱女修水湄温柔,纳其为外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桩事情,也并不是一个秘密——”
她这样子说话,神藏真君纵然是厚脸皮,面颊也是微热。
事已至此,瑛娘已是百般算计,还提往日里的事情做什么?
赤瑛仙子轻轻摇头:“其实这已经是过去之事,本没什么好说。只是如今,居然有人拿曾经旧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中伤阿泫。那么纵然是一桩旧事,也是需要说清楚,免得有人再议论。当年水湄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说到了这里,赤瑛仙子面露不耐:“时过境迁,神君也不必遮遮掩掩,不如在这里认了吧。”
阮珠忽而身躯一抖。
这份颤抖不仅仅是害怕,还有一种期待。
因为,神藏真君从来没有在人前承认过她。
她跟母亲一样,都需要隐匿在暗处,从来没有一个名分。
有很多事情对于绿泫而言是烦恼,对阮珠而言却是渴望得到的珍宝。就像应无烈黑暗的占有欲,就像神藏真君私生女的身份。她真的不在意自己被骂是外宅之女,更不在意被人责备心机深且耍弄手段。
那些人辱骂不过是羡慕和嫉妒,恨没这么个爹。他们骂得越狠,越说明这个身份能得到那些酸鸡想都想不到的资源。
从前父亲不肯承认,无非是怕得罪赤瑛仙子。现在赤瑛仙子这么算计父亲,那么,父亲也不必顾忌这个女人。
父亲是爱惜自己的,至少有一点点爱吧,哪怕,有一点点儿怜爱。
但是神藏真君却面露不耐之色:“哪里有什么外宅之女,何必再说这些事了。”
他甚至没多看阮珠一眼,也不在意阮珠听到这些感受。因为阮珠能忍,就是不能忍也得忍。
阮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事已至此,一切都显得她自欺欺人。神藏真君不认她这个女儿,并不是顾忌赤瑛仙子。他若真在意赤瑛仙子,便不会做那些算计碧水宫的事。从头至尾,只是神藏真君不想认这个女儿。
像他这样子的奉神令主,自然是血统优良,基因好得不行,那么后代也要个个优秀。他能容忍的底线也是元夷,元夷脑子虽是不行,至少有些天赋,云灵君也肯收他为徒。
阮珠这么个废女,自然不能是他女儿。
便算阮珠给神藏真君开了千万层滤镜,也盖不住神藏真君此刻的凉薄了。
神藏真君可以容忍一个废女私底下喊自己阿爹,却绝不会明着认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