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他冲着莫惊春行礼,转身施然然带人进去搬水。

墨痕:?

莫惊春笑着说道:“他说得不错,医者已经吩咐你要再躺些时候,你不听,也就罢了,怎还要在这时候逞强?”

墨痕看着张力也进去,这才讪讪地让开到一边,无奈地说道:“可是小的都快躺得像是个废物,要是再躺下去,小的怕是要变成懒虫。”

莫惊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是没事,不如去外头跟着查账得了。”

眼下到了年关,府上正在查账。

莫惊春本是随口一说,但转念一想,这反倒是个好去处,便真的将墨痕丢出去查账历练。

他也不能总是跟在他身边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若是往后成家立业,要是他愿意,接管家中几家商铺,也不是不行。

至于卫壹……

莫惊春看向他,刚收拾完的卫壹像是觉察出主家的想法,笑着说道:“郎君就不必担忧小的去处,只要主家在,小的肯定是跟在您身边的。至于旁的事情,若是郎君愿意,多多赏赐小的钱财便是。”

他笑嘻嘻起来。

“小的最是爱钱。”

他说得落落大方。

宦官不爱钱,还能爱什么呢?

墨痕在旁边听得没好气地说道:“哪里轮得到你,第一个不愿意离开的人,铁定是我!”

墨痕和卫壹总是爱吵嘴,两人嘻嘻哈哈说话,莫惊春也不管他们,思量着今年的压岁钱倒是可以给多点,面上却是冷静地说道:“都出去。”

说是出去,也是各回各的地方。

莫惊春要歇息了,但他也没那么快,还取着巾子在擦拭头发,心里头还想着事情。

大皇子的事情,焦氏可否参与其中?

若是与焦氏无关,那这一件事……

莫惊春敲了敲桌案,看着还未擦干的头发出神。

那这一件事,可就微妙了。

大皇子遇袭的事情经过八百里加急,最终在几日后出现在正始帝的案前。

是时,正好是大朝。

外头的卫兵直接闯进来,还带着殿外的寒意跪倒在台阶下。

刘昊下了台阶,将他扶了起来,再接过那人手里的文书,急急上前转交给正始帝。

帝王打开看了几眼,神色莫测。

半晌,正始帝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皇子在焦氏祖墓地遇袭,袭击的人自行供述,是听从清河王的命令,方才前往刺杀大皇子。”

帝王说话的声音并不快,只是随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就像是冻彻心扉,冷得让人发颤。

许伯衡的脸色微变,起身说道:“陛下,大皇子可是无碍?”

“无碍,只是受惊。”正始帝似笑非笑地说道,“焦遥将他护得很好。”

他显然是看到了将领在上头特特标注的话。

……行凶的人对焦氏投鼠忌器。

这可奇妙。

许伯衡听出陛下话里的讥讽,面上却是不说话,平静地说道:“既然大皇子无恙,陛下,不如加派人手,立刻将大皇子接回来?”

正始帝摇了摇头,淡定地说道:“若是八百士兵都护不住大皇子,那岂非废物?”

许伯衡心下叹息,正始帝的话确实没错,但也稍显冷漠。

王振明起身说道:“陛下,那些嫌犯已经供述出是清河王所为?”

正始帝随手将奏折丢了下去,懒洋洋地说道:“王阁老不如自己看看呢?”近些时日,帝王对王振明的不满愈发流露于表,朝臣多少心里有数。

王振明脸上流露出少许难堪,不过底下內侍忙弯腰取过这奏折,这才交给王振明。

那內侍是刘昊特特安排的。

毕竟这一二年,陛下的行事越来越恣意,有时候虽是有缘由,却还是着实让人难堪。刘昊一心想着正始帝,却也不希望帝王和文官闹得僵硬,多少也在中间回旋一番。

王振明看完其中的内容后,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文书所说,却是行凶的人对焦氏不敢冒进……陛下,这其中略有古怪啊。”

王振明看完后,已经双手将这文书递给许伯衡。

许伯衡接过来看了几眼,也露出少许微讶。

这份文书传阅了一会,才回到了內侍的手中,而前头的官员大抵都看了,莫惊春也看了一眼,对其中的些许问题也有些想法。

兵部尚书说道:“陛下,这些刺客不敢对焦氏下手,会不会这事,本就是焦氏贼喊捉贼呢?”

这话不是没可能。

“此话差矣,焦氏是什么人物?他们就算真的要对大皇子动手,怎可能在他们上一任宗子下葬的时候动手?这不仅不合礼法,甚至会惊扰先人亡魂,就算焦遥再混不吝,也绝无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说话的这人却是吏部尚书黄正合。

刑部侍郎冷声说道:“黄尚书这话却是偏颇了,这礼法的事情,看着在面上,却未必真的入了骨髓。或许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人物也说不得?”

莫惊春想了想,也出列说道:“臣以为,此事应当与焦氏没有关系。焦氏若是要动手,有更多合适的时间与手段,为何偏偏要在这祖墓动手?当时跟着大皇子进去的士兵只有十来位,就算他们再是厉害,可是有心算无心,焦氏真的想动手,那大皇子是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整个地方都是焦氏的人。

先前说话的刑部侍郎再次出列,“宗正卿怕是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明着一套,背里一套的人。焦氏之所以不敢妄动,只是不想将此事揽祸在自己身上罢了。”

莫惊春:“既然除了礼部侍郎和十个士兵是外来人,只要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就算大皇子真的死了,要怎么说道都是焦氏的事情,他们又为何要做一半留一半,最终给自己留下这样的祸害?”

刑部侍郎被莫惊春挤兑得有些恼羞成怒,厉声说道:“宗正卿,之前你待林氏,可不是这样的做派!”

莫惊春捏着朝板站在前头,奇怪地看着刑部侍郎,淡淡说道:“此言差矣,臣做事凭的是证据。当初臣既然有证据能够指责林氏,那为何不做?如今既无证据指责焦氏,臣又为何不能说?”

莫惊春并无立场,只看做得对与不对。

薛青欠身说道:“臣以为,不如让焦遥跟着大皇子一起回京城,再加上那些被捉住的贼人一起,到京中发落罢。”

薛青的话,也是另外一种办法。

莫惊春见没有自己的事情,便默默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只是他站着站着,倒还是有种古怪的感觉。

莫惊春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正始帝正幽幽地看着他。

莫惊春挑眉,帝王也跟着扬眉。

莫惊春心虚地低头不看他。

正始帝怕是从莫惊春提议要加派人手到今日,就一直记着这事。而今日的消息,显然印证了莫惊春的话没错。

如果只有从前的三百人数,那些人便会在路上动手。

其实底下的朝臣都以为只有被捉住的这十来个人,自然吵得风生水起。可是唯独莫惊春和公冶启知道,或许人数压根不止这么少。

如果三百人可以动手的话,那便说明潜伏在路上的数量,少说得有一半。

至少得有一百多人。

这样的人数,就未必是焦氏能培育出来的了。

……而且焦氏杀了大皇子,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莫惊春苦笑了一声,朝堂上的大臣未必不知道这点,只是当做不知,然后继续惺惺作态罢了。

争执多是带着利益,不止要看他们说的话,还要再看他们背后的派系。

莫惊春在大朝上基本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听上一听,便能觉察出无数利益熏心的作派。

待下了朝,袁鹤鸣快步地走到莫惊春的身旁。

他自打需要上朝后,整个人都奄巴了下来,半点都没有从前的鲜活气息,搞得像是怨气十足,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显得万分委屈。

莫惊春看了下他眼底的黑圈,笑着说道:“最近很忙?”

袁鹤鸣忍下一个哈欠,那岂止是很忙?

他都要忙疯了。

做着两份工,却是只有一个人,他都快要分身乏术了。

袁鹤鸣:“你最近小心些。”

莫惊春:“不会有人还蠢得朝我下手。”

清河王之所以起兵的消息经过了这么久,已经传出来几个传闻说法,但是不少人清楚,或许是最初那个最是荒唐的说辞才是真的。

陛下真的杀了清河王世子。

这没有证据。

可世间有多少事是一定要个证据的?

心里有数,便已是万幸。

袁鹤鸣苦恼地说道:“不是这种。你搞了林氏,这些天薛青发疯地咬着林氏不放,已经查出来不少腌臜事,眼下世家人人自危,对你挑破这事的你可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莫惊春笑着摇了摇头,“我会记得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莫惊春确实感觉到少许不善的眼光。这在从前大朝上,却是没有多少的。

袁鹤鸣许是事情真的太多,在叮嘱完莫惊春后,又急匆匆往外走。

莫惊春慢吞吞,看着袁鹤鸣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

袁鹤鸣是为陛下做事,如果他都这么忙碌的话……那最近陛下,又在忙些什么?

莫惊春若有所思,人已经到了宫外。

宗正寺的事情一切如旧,倒是没有太多旁的杂务,不过左少卿倒是来找了一回莫惊春,为的是右少卿的事情。

莫惊春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皇子没有出事,也没有闹出来大事,你怕什么?”

左少卿忧虑地说道:“可是他们毕竟是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莫惊春笑着说道:“你这要求着实太高了些。陛下派人跟着,便是为了以防万一,那眼下还是平平安安,不便是目的达到了?不奖赏也便罢了,怎可能会惩罚?”

他拍了拍左少卿的肩膀,笑着说道:“陛下不是那种人。”安抚完容易担忧的左少卿后,莫惊春重新回到屋内,却也是在思考这件事。

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长乐宫内,正始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存剑。

“没抓到?”

柳存剑欠身说道:“人已经死了。”

正始帝:“那还不是没抓到?”

死了的人,要怎么让他开口说话?

柳存剑猛地跪下。

正始帝的心情确实是一般,但也没到生气的地步。他倚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冷冷地说道:“其他地方呢?”

柳存剑:“依着陛下的意思,如今已经散布了清河掠夺各地的消息,若不是眼下天寒地冻,赵氏怕是第一批出逃的世家。”

正始帝的脸色稍显沉寂,片刻后,他阴冷地说道:“不够。”

这速度,犹是不够。

大皇子……正始帝想到这个孩子,好半晌,到底是忍下杀意。

他对大皇子另有安排,虽然他死在路上,确实方便他大做文章,但没有他,也不是不行。

正始帝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

夫子希望他活着。

那精怪,怕也是需要他活着。

帝王的神色阴沉,不知想到了什么,杀意更浓,但是还未到极致,却被外头刘昊的一句话所打破,“陛下,宗正卿求见。”

柳存剑真真是一眼看到了冰山是如何融化,正始帝的眉眼瞬间如同春风化雪,变得温和,“求什么求?不是说了夫子来的时候,便让他直接进来的吗?”

闻言,刘昊苦笑着看了眼莫惊春。

莫惊春却是眼观鼻,口观心,不说话了。

若非莫惊春循规蹈矩,便也无需这日日通传。

莫惊春进了屋,柳存剑已经被正始帝叫了起来,旋即他朝着莫惊春行了礼。

柳存剑,袁鹤鸣。

莫惊春微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被正始帝的话叫得回神。

“今日夫子特地入宫,别又是为了什么事情来找寡人的吧?”正始帝调侃。

上次莫惊春是为了大皇子的事情过来,这终究是没瞒得住。

莫惊春也没想着可以瞒住正始帝。

陛下太过敏锐,这可是难上更难的事。

莫惊春这一次来,只是纯粹想来。

正始帝的偏执霸道已经逐渐被莫惊春所知,尤其是这些时日各种事情,莫惊春多少觉察到帝王的贪婪,许是因为莫惊春从来都是内敛的人,对于外露的表象实在太少,让陛下并未感觉到多少实在感?

莫惊春认真思索,若他主动一些,或许有所改善?

如此,他便来了。

莫惊春这思路复杂,可正始帝多少能感觉得到夫子的用意,这神色便略显古怪。

要说对,却也不对。

但……

帝王捂住嘴,糟糕。

他想笑。

他很开心,即便莫惊春是在懵懂地尝试,可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帝王如何不高兴?

那笑意即便是捂住嘴巴,却也从眉眼流泻出来。

柳存剑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异常碍眼,特别想主动滚出去。好在正始帝总算意识到他还在,大发慈悲地让他滚蛋,柳存剑麻溜地就蹿了出去。

是夜,长乐宫的灯火直到半夜三更才熄灭了去,逐渐静谧下来。

窗外飞着鹅毛大雪,万事万物都被寂静的寒意侵吞,唯独悍风凶猛,卷着呼啸寒气拍打屋檐墙角,即便是有地暖的宫殿,那寒意似乎也要无孔不入,生生钻进墙壁四处,落得厚厚一层素白,将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在纯然的素雪中去。

摇曳的灯笼在狂风中乱舞,点星猩红坠了下来。

异常细微的轻响,跌落的灯笼在被烛火吞没前,先被狂风吹得狠狠贯在墙上。

咔哒——

寝宫内,莫惊春像是被惊动了一般,朦胧醒来。

床帐内甚是安逸,两具肉|体紧贴在一处,温暖得让人甚至提不起劲去查看。他半是倦怠半是困顿地盯着公冶启看了几眼,便又埋下来,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良久。

公冶启悄然无声地睁开眼。

莫惊春正安静睡在他身侧,体温纠缠间,淡淡的余香缭绕在鼻尖,深深一吸,便是贪恋的气息。

微凉的手指被夫子紧扣住,只余得少少温度。

如此温情如此夜,仿佛无情的杀戮,不过存在于梦里。

他侧过头去,一双黑沉的眸子只盯着莫惊春。

若是莫惊春清醒得再久一些,他便会意识到,他并不是被殿外的风雪惊扰。

而是被无边的杀意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