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是他确也没那么羞怒了,尽管这本经史是他家族传下、经他父祖批注——

但家中父祖批注的经史多的是,能被他轻易带出的自然不是要紧的那本。可这举世唯一的神兽,它当真好生可爱啊!

祥瑞——祥瑞是喜欢撕书吗?真乃是风雅之好,灵犀之举!

巧了,老夫家中藏书多的是!神兽也来蹭一蹭老夫如何?

卫大夫固然是在发梦,但殿中那些原本静默如摆设的侍人灼灼的视线也并不含蓄到哪里去。

黎南洲难得而又微妙地感到隐晦的不悦,他袍袖微动,在那一瞬好似无意地用玄色广袖微微拢住了小猫崽大咧咧坦着的毛肚皮和蹬起的小脚爪——他发誓他对面那个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墙头草老学究在这一刻的脖子绝对长了两寸。

常年焊死在年轻皇帝脸上的微笑罕见地失真了些许。

黎南洲捧着幼崽徐徐起身,落下的罗缎将云棠罩进了一片熟悉的幽香里。

从上空降下来的温暖和幽暗让玩累了的小猫更是浑身酥软了,没人看见的袍袖内,云棠的小爪子在温香的暖意中一伸一缩,那本是婴儿时期的小猫在母亲身边踩奶的本能。但此时此刻,在皇帝的掌心里,云棠潜意识里便感觉到温存的安心。

而猫儿的自在透过娇软舒张的小身体和不时蹭过掌心的幼毛反向传递出去,让黎南洲总是能像当下这般意识到——这只小兽正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

作为一个风霜刀剑下长大的皇帝,黎南洲需要舍去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快乐和温暖铸成自己如本能般的严慎和警惕。他的成长过程中实在少有放松到能被另外一个生命信任和依赖的时刻。

很难说这是不是皇帝对这只突然闯进他生命里的小绒球生出一种奇怪占有欲的缘由。

起码此时此刻,在云棠正睡成一张小猫饼摊在他手掌心的当下,他不愿叫更多的人看到它。

“神兽年幼易困倦,朕先带他回内殿休息了。今日的经讲便到此为止,大夫请回吧。”

皇帝微一侧目,侍笔的贴身宦官就静默躬身,将知机告退的卫大夫送出了清平殿。

男人覆住小猫周身的龙袍好像也把某种轻快的源头隔绝住了,随着卫大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室尽头的廊柱,一种逼人的寂静渐渐迫降在这座华美森冷的广殿里。

如果说方才侍人、宫女那种不自觉望向云棠的面容和喜爱向往的眼神构出满殿无声的热闹,那么此刻,他们就成了一个个闭绝五感的石塑泥雕,好像已消弭了所有活生生的情绪。

睡着了的猫崽没听到此刻脑海中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当然也无从体味他睡去后这渐暗的殿中压抑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