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日入媚 戴月回 2758 字 5个月前

“受家里荫庇,我长到今天一直吃喝不愁,但我也知道做人要有傲骨,应该自食其力。先生放心,日后从政我会踏实工作,做好人,行善事,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欧阳先生不再追问什么,直接开始讲课。她教我中和;欲扬先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和传统太极拳的招式一样,昆曲表演讲究欲左先从右,视上先顾下。

身段肢体向左运动时,须先稍向右,然后由右向左,显得婀娜多姿,而且引观众注意。在台上一般是二目平视,而要向上看时,先把眼神从平视向下略移,即看台下观众席的前排,再由下向上看,使眼的变化加大,方能凝神,有流转顾盼的美感。

她教得精细,我学得认真,似乎都已预见到这是最后一课。果然,当晚我收到周生的邮件、短信加电话,明早的机票都已经发到我手机上,犹如连发十三道金牌催我回去受死。

凌晨四点钟,海棠花未眠,姑城仍在睡梦中。我起床收拾行李,五点钟照常跑步热身压韧带,到河边踱步练嗓子。七点十五,我提着早点去欧阳先生家。

今天有些晚了,因为我跟姚记老店的师傅谈了笔生意,约好我出三万元,包欧阳先生一年的饮品费。只要欧阳先生在家,店里就会派伙计送东西上门。秋冬送银耳羹或热粥,春夏送绿豆水,多加冬瓜糖。

用钥匙打开铜锁,我推开木门走进院子,把早点放在石几上,准备像往常那样先去浇花,但一扭头,就看见葡萄架下的白色人影。

欧阳先生穿一袭水袖大衫,在熹微晨光里转身望着我,又美又奇异。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有些怪,剃了光头,却没有皈依佛门,说话做事都冷冰冰的,从未笑过,我甚至没有真正见过她唱戏的模样。我想她是有故事的人,可惜我不了解。

“先生,我今天就要走了。早餐在桌上,您趁热吃。日后我会再来看您。”

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等待两三分钟,见她背对着我,毫无动静,就有些失望地退出小院。

把木门关死,我低头走向对街,未行几步,忽有一声唱腔,当空震碎金玉,穿云裂帛而来: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

我痴愣许久,慢慢回过身去,看见低矮院墙内一排盛放的姹紫嫣红,家花命贱,好养活,却开得烂漫恣肆,开出了百万春风的豪情。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千忠戮.惨睹》)

一抹水袖高高扬起,如利刃刺杀青天;恰此时有只粉黛纸鸢急急跌落,在空中旋转翻飞;河道中央两船眼看要撞上,艄公荡棹击水,掀起汤汤绿波,聚如峰峦,恍然间船身相错,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一切都发生地目不暇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一瞬间将我生生逼出眼泪。

我心情激荡,今生无法再忘,这明媚春光,山河无恙,低微如我也曾在一瞬间与豪杰娇客们共享。

第25章 21 小火葬场

得知要跟赵钺见面时,我正躺在昏暗的黑屋子内,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是我回到馥罗兰岛的第五天,或第六天,我记不清了。回来的当天,周生立即带我去会客厅,厅内烟雾缭绕,十多个男人在抽雪茄谈生意,陈钟岳坐在中央,拍拍大腿:“过来。”

我顺从地走过去,准备在他面前半跪,却被揽住腰,强按到他腿上坐下,满屋的男人发出低低哄笑声。我羞愤地抬不起头,陈钟岳勾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良久不语。

有男人起哄:“小东西是有多媚?把咱大先生的魂儿勾没了。”

陈钟岳淡淡道:“媚意透骨。”

屋内嘘声一片,有人不怀好意地吹口哨,我想愤恨地瞪陈钟岳一眼,却习惯性先向下瞟,再扇动睫羽,从眼角斜斜地勾出一个凌厉转眸。

陈钟岳紧紧掐住我下巴:“再看我一眼,用你刚才那个眼神。”

他胯下那物竟然有抬头的趋势,我自知方才孟浪了,扯着衣角低声嚅嗫:“忘……忘了。”

他说:“你为了勾引聂家小子,什么下三滥招数都学,连低贱戏子都要做……”

我打了他一巴掌。

耳光声似乎异常响亮,厅内一片寂静,甚至能听清有人的雪茄从口中掉落,在衣服上灼烧出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