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瑾弈将醒未醒,直到父亲扶他起身才吃痛低哼,身上鞭痕依旧痛如蚁噬,便是挪动半寸都要惊出满额汗水。
何炳荣温言劝他,药碗送至唇畔:“来,将药趁热服了。”
话声入耳,仿佛回到无知幼年。
那时何瑾弈每每病了,父母总在旁慈蔼照顾,哄着他将药服下,好能快些康复……然而如今何须康复?将死之人不必照料得这般好,平怀瑱送来太医瞧他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多此一举。
然何瑾弈未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来,依旧顺眉把那苦口汤药饮尽。
何炳荣眸里透着安心,重又扶他躺下,牢窗外夕色将尽,新夜即至,不想在这难见天日之地,日月更迭亦是如梭,家人相伴,终有尽时。
“为父曾教你为人之道,你可还记得?”
口中尚还泛着涩涩苦味,何瑾弈方一睡下便听何炳荣与他说话,当下低声应道:“记得,父亲多番教导孩儿,为人身正、行正、心正,则正气盈身,方为君子。”
何炳荣欣慰颔首,缓慢拍抚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好一会儿过去,带笑嘱咐:“为父今再教你一句古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从今往后为人于世,当懂得驱祸避患,爱护己身,方不负生恩。”
何瑾弈不知缘何困意狂袭,恍恍然已要入眠,闻此一言霎时一滞,心中顿生无数惊慌。可睡意席卷,周身乏力,他竟连开口之话都失了声音,空余嘴唇启合两下。
“父……”
何炳荣探手覆住他强欲掀开之眼。
如有一片厚重幕布遮天挡地,何瑾弈再难相应,不觉陷入昏睡之中。
第三十六章
对间牢里蔑然传来一声冷哼,元将军此生最恨有八字,是为“乱臣贼子”,以及“道貌岸然”。
如今乱臣贼子落他身,道貌岸然在眼前,好一出谬戏。
若非深知那卷为祸之画将他害到何等境地,难说方才一幕父慈之景不会令他潸然动情。可惜事至当前,口口声声要亲子行正道之人,在他眼里已是表里不一,其心可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