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窗台上破花瓶里的一支玫瑰。
一支娇嫩的白玫瑰,花瓣尽情舒展着,一条条将腐的黄色纹路在花瓣上折皱,搭在花瓶里盛放将败的姿态,与这灰尘遍布的房间仿佛天生一对。
八零三在楼下的草丛捡到的这支玫瑰,八零三号病房窗户正下方的那个草丛,护士们说他当时从窗户直接头朝下落在草丛的石沿上,当场死亡死前没受什么痛苦。
他看到时,玫瑰就像他落下时那般躺在草丛里——有些可怜又有些听天由命的样子,叫他没控制住,偷偷在半夜把玫瑰捡了回来,养在被小护士偷偷丢在这里的破花瓶里。
花瓶的材质其实很好,流光溢彩市面上四五位数的标价,以前放在院长办公室里当摆设,被小护士给不小心砸出个缺口又不敢承认,便塞进八零三病房推到了闹鬼头上。
丢失的花瓶莫名出现在门窗锁死的废弃病房里本就是件怪事,加上那天刮风下雨外头阴云低得要砸到地上,寻找的人丝毫没怀疑这是人祸,倒抽一口冷气跑得飞快,从此给医院的闹鬼传闻添砖加瓦上新的素材。
八零三不介意偶尔给这样的事情背锅,他一个死人的意见想来活人也没兴趣征求,不知不觉医院里他的传说就越来越多,竟是成了塞壬般以歌声杀人的存在。
明明他连首最简单的小星星都唱不好,一张嘴没半个音在调上。
八零三叹气,活人自顾自传死人的故事,死人也没有反驳的余地,有那个计较的心思,他宁肯对着玫瑰发呆还有趣些。
说来也许是他生前的精神病到了死后还没好,他总好像能听见这玫瑰在唱歌,哼哼着轻柔如夜风的曲调,灰尘一样在阳光里漂浮上下。
只有他能听到,有时他的朋友——鬼魂或者某些小妖怪——来找他,玫瑰就会静默下去,他的朋友们有的读过几本书,就用小王子来调侃他,于是晚上的月光中,玫瑰又唱起小王子的故事。
歌词是抒情又温柔的叙事诗,娓娓道来睡前童话般梦幻奇妙的故事。
这朵玫瑰喜欢他。八零三有点自恋地想,他有些不愿意看到这朵玫瑰凋零,可这朵玫瑰被他看到时已经半死不活将要凋谢。
可这朵玫瑰唱得这么好听,像月光与晚风,都缱绻在玫瑰芬芳的花蕊里。
玫瑰只唱给他听。
所以谁也没认出这就是那位巫师先生要找的白玫瑰,虽然都是白玫瑰,这一朵不够娇嫩不够洁白,花瓣上满是黄色褶皱花朵也总是郁郁地半垂,只有歌声响起时才会舒展几分,不那么像是垃圾桶里的废弃花材。
但时间长了,总是找不到首席男高音芬德拉先生也不是办法,班西开出的奖励又实在诱人,隔壁的白牡丹都被人指鹿为马当白玫瑰报了上去,何况这一支不怎么好看可货真价实的玫瑰。
八零三抱着花瓶,傻傻看着弗洛尔经理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往他这边扑,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弗洛尔先生穿过他的身体扑了个空。
弗洛尔经理百分之百确认八零三这个鬼魂怀里就是失踪的芬德拉先生,他分得出每条褶皱纹路说得清花杆上每片掉下的叶子,变回那洁白无瑕的模样也只需要特制药剂里泡上一晚。
“明天就是演出了,您可不能这个样子,观众们都等着呢。”弗洛尔经理对着玫瑰花喋喋不休,玫瑰花却只是半合着花瓣,不做回应如同自己只是一朵普通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