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命运

那一拳擦过了律师的下颌,也彻底激怒了对方,戚闻骁很快落入了下风。

他其实并不会打架。

一个家里有钱有势、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小霸王,百依百顺的同学、老师、朋友……戚闻骁在众星拱月中长大,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出头,不可能有打架的机会,只除了一次。

想到这里的时候,在这危险情境中走神的戚闻骁,额头撞上了尖锐的桌角,顿时涌出鲜血,幸好办公室外的人们听到动静,连忙冲进来劝阻,努力将两人分开。

触目惊心的血滴渗进织花地毯,此刻的戚闻骁本应勃然大怒,对着看起来比他体面许多的那个人发出足够令人胆寒的威胁,但是他没有。

也许是流逝的鲜血让他陷入了一种昏昏然的状态,他捂着伤口,感到头晕目眩,忘记了当下的激烈冲突,记忆像上了发条的钟摆,不停往回追溯,一直拨到了四年前。

那时的戚闻骁还在念高中,比现在要盛气凌人得多,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他知道这一点,但并不害怕,因为他同样知道没人敢承担惹到他的后果。

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有个常常被他们欺负的好学生,戚闻骁自然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总之不是班长就是学习委员,在一群尚未成年的同学莫名其妙袭来的庞大恶意中,他的精神被击垮了,办了很长时间的休学,与保送机会失之交臂。

然后在某个四下无人的黑夜里,有人巧妙地绕过了家里保镖的视线,将戚闻骁打晕了带走。

但这并不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绑架,只是一场纯粹泄愤的殴打,戚闻骁从来没有那么痛过,他在拳脚相加中醒来,又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可他没机会晕过去,对方似乎存心要让他清醒着被折磨。

最后,在眼泪、汗水和鲜血的交织中,他意识到行凶的人离开了,可他说不了话,无法呼救,身体已经散了架,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得救或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深陷在一片混沌中呼吸困难的戚闻骁,清晰地听到了一道好听又透亮的声音,像破开乌云的霞光。

“那条巷子里是不是有个人躺着?”

这是上天抛给他的救生圈。

“段哥你喝大了吧?哪来的人,就是些垃圾杂物,走了走了,再晚就要被宿管大妈记过了。”

有人要夺走他的救生圈。

眼角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戚闻骁像是被丢弃的垃圾,煎熬地徘徊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在这极短又极长的一瞬,他在心里发下许多誓言,如果这个人真的救了他,他一定竭尽所能地回报,等痊愈之后,他愿意收敛起曾经的气焰……

“不行,我看见他动了,我要过去看一下。”

那是他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喂——你不是吧段哥!那里好黑的,等等我啊!”

然后就是纷乱的脚步,年轻大学生们惊慌的说话声,当听见那道清亮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的时候,戚闻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叫救护车了,你坚持住……”

声音忽远忽近,他像一艘深海里颠簸的航船,身不由己地驶入长夜,只剩那一盏引路的光。

戚闻骁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窗明几净的医院病房,看到了一脸焦心的父母。

他昏迷了很久,那几个大学生早已离开了,马路边的监控记录下了他们热心救人的举动,也记录下了行凶的人。

是那个好学生的哥哥,他为人生剧变的弟弟报仇,结束之后便已远赴他乡,做好了此生不能回家的准备。

这是戚闻骁唯一一次宽容,他让父母放过这个人,不再追究。也许是在生死之间,他意识到了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同样地,这也是他对救起自己的大学生的某种答谢,他觉得对方应该会高兴的。

如果戚闻骁想,可以很轻易地找到他。

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的全名,母亲同他提过一次,可他忘记了,如同忘记好学生的名字一样。

他保留了那个美好的幻象,像是从天堂传来的声音,无边深海里的北极星。

此后的戚闻骁的确收敛许多,即使仍然不改飞扬跋扈的本性,绝大多时候都点到即止,大概是害怕下一个为了报复不顾一切的亡命之徒。

直到他再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有人弹着和弦简单的吉他,歌声却称得上华丽,如淙淙流水。

正坐在卡座里和朋友玩乐的戚闻骁,一下子停住了动作,任朋友们怎么叫他都充耳不闻。

他越过无数陌生的面孔,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个正在舞台上唱歌的人。

和他想象的一样,意气风发,光芒耀眼,足以用任何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戚闻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赶走了所有狐朋狗友,还特意跑去洗手间整理了衣服和发型。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肆意妄为的高中生,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那天他很有耐心,独自坐到了深夜,他不想打断那个人的歌声,所以安静又专心地听着。

戚闻骁一直等到了歌手驻唱时间的结束,看着舞台上的男人收好了吉他,和同事们告别,往外走去。

他才忐忑地跟了上去,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想叫出那个深深铭刻在他记忆里的称呼:段哥。

这两个字在戚闻骁嘴边盘旋了许久,他既紧张又惶恐,花了很久才做好心理准备,可就在他正要叫住对方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一辆豪车静静地停在酒吧门口的路灯下,面孔英俊的男人拉开了车门,接过那个朴素的吉他包。

而那个本该完美的人变得渺小,他顺从地坐进车里,一下子从高贵的星星变成了低贱的尘埃。

幻象轰然倒塌。

戚闻骁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背叛感吞没了。

他在那间酒吧门口站了很久,手臂被冷风吹得僵硬,意识被驱逐出身体。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但命运没有放过那个曾经明亮的大学生。

不久之后,戚闻骁又遇见了他,在一家装潢极尽华丽的ktv里,他依稀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歌声。

这次他没有做太久的心理准备,径直推开了那扇包间门,装作被歌声吸引的路人,真心地赞美那个人唱得有多么好听。

虽然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间包厢里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偌大沙发中央,与歌声为伴。

听见他的恭维,那人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向他道谢。

戚闻骁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真心的喜悦,也看得出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身体内部越来越大的黑色空洞吞噬了他的理智。

从此,戚闻骁成为了段殊的朋友,那个笼中雀唯一的朋友。

“你比我大两岁,那我叫你段哥吧?”

“好。”

农夫与蛇,操纵者与玩具……

故事从此开始,又在两年之后猛地转弯,拐向了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

套房里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戚闻骁漫游的思绪。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的人终于愿意下来了。

一楼小院的大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拉开,朦胧幽暗的灯光下,102房的主人相当烦躁的面孔出现在木门背后,夜色模糊了一切微小的差异,只映照着他手腕附近沾染的铅灰和油彩。

戚闻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段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目光短暂相交之后,他略显狼狈地别开视线,脱口而出道:“我来找你……你说在跟重要的朋友一起旅行。”

他知道段殊没有其他任何朋友,也知道了陆执是单独过来的。

他不相信真的存在这个重要的朋友。

“段殊”听他这么说,被打扰的烦躁渐渐淡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现在是晚上,你为什么戴着帽子?”

戚闻骁意识到这是一种很久未见的明亮笑容,显得眼前人竟有些陌生,连声音都柔和许多,这令他胸口原本备好的愤怒和质问陡然间烟消云散。

于是他忽略了对方的答非所问,鬼使神差地摘下帽子,撩开垂落的发丝,露出了额头那道可怖的新鲜伤疤。

他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地褪去了往日的虚伪,像枯叶飘零下来,又脆弱地折断。

“段哥,我受伤了。”

那人听他这样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很认真地端详着戚闻骁额头的伤口,就像数年前的那个深夜,他挨得很近,呼吸都倾落下来。

那道熟悉的馥奇香味萦绕在周围,戚闻骁的身体蓦地紧绷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又刻意松开。

戚闻骁黑亮的瞳孔里,有些怔忡地映出“段殊”极近的面孔,和他抬起的手。

他伸出了手,慢慢拂过那道可怖的伤口,温热的指腹触碰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蜿蜒闪烁的火焰,带着仿佛感同身受的叹息。

“看起来很疼。”

真的很疼。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触碰,温暖得让人忘记了疼痛。

戚闻骁沉浸在这柔软的热度中,几乎生出一种梦幻般的错觉。

那一瞬间,他以为时间回到了四年前,那个被救起的深夜。

于是天旋地转,他目眩神迷,悄悄在心底发誓。

他不会再一次毁掉这个救生圈了。

不会了。

戚闻骁的眼里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惴惴不安地看向眼前始终笑着的男人。

那个人与他视线相交,似乎敏锐地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眼中倏然光芒闪动。

接着,男人慢慢松开了手,如情人一般靠近了他的耳畔,滚烫的热意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全身僵硬地屏住了呼吸,以为这是命运的再次垂青。

他听见那道亲昵至极的低语。

“可是……你认错人了。”

这个声音温柔又残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富婆蛋的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