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和花厅不同,倒不是他故意想让姚安痛苦。
爱的定义对他而言,实在太宽泛了。
上一次和这个词产生联系,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国男人,为了一桩生意,从洛杉矶驾车往南部去。回程的时候,路过路易斯安那的一个小镇。
给汽车加加油,顺便吃点东西,那个男人是这样想的。
在镇上的唯一的一家快餐店里,那个男人遇见了一个年轻又性感的女人。一点点法语口音,调皮的黑色卷发,一点点迷人的异域风情。
他爱上了她,简单又自然的事情。
为了这份熊熊燃烧的爱情,那个男人愿意在那个闭塞的小镇住上一个或是两个月,随手给那个法国女孩买一栋房子。
他们去湖里游泳,去隔壁镇子的旱冰场滑旱冰。在每个礼拜日、女孩应该去教堂的时候,他们都会偷偷跑出去,开车到新奥尔良约会。
谷仓里,汗淋淋的爱欲交织。月亮升起来,害羞地闭上眼睛。
可等夏天结束了呢。
那个男人留下一笔钱,离开了。哦对了,还有女孩涨大的肚子。那里面装着一个杂种,肮脏的混血儿——镇上的孩子们是这样叫的。
“用这笔钱,去把孩子打掉吧。”男人说。
那只老蜘蛛做过很多精明的决定,但他低估了一个女孩对信仰的虔诚。那个孩子不可能被打掉,教会不允许这样做。于是钟浅锡被留了下来,跟在母亲身边,一路磕磕绊绊地长大成人。
父亲爱过母亲吗?
钟浅锡曾经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思考过这个问题。jsg
他认为是爱过的。
但浪荡的假期一旦结束,是时候该回归正常生活。
高中都没读过的快餐店员?英语都说不利索的欧洲移民?
绝对不可能娶她,那太不上档次了——那个男人需要一个会社交的、出身体面的妻子。
爱情只是多巴胺的分泌。它太短暂,堪堪够维持过一个酷热的夏季。
只有利益,能够把两个人真正捆绑在一起。
所以回到达拉斯的酒店。
钟浅锡对姚安说:“我们可以一起做更有用的事情,我也可以给你更多。”
金钱,权力,地位,野心。
除了爱情。
可姚安需要的,就是爱情。
“你打算给我什么呢?包吗?手表?房子?”姚安因为失望,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我不要这些——这些衣服还有首饰,从达拉斯回去之后,我都可以还给你!”
黑眼睛里有执拗,有坚持,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借题发挥。仿佛把怒气和沮丧全都冲对方甩过去,自己就不用再背负那些来自家乡的、沉甸甸的压力。
床垫沉了一下。
是钟浅锡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来。
他读懂了她,手指穿过少女蓬松的头发。
片刻后他开口,眼神里有悲悯:“你太年轻了。”
“我已经二十岁了——你之前还说过,我很聪明!”
这种话能说出来,就已经很孩子气了。
让人意外的是,钟浅锡并没有嘲笑姚安这样幼稚的行为。
因为她的神情让他感到熟悉。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从洛杉矶探亲结束,又被送回路易斯安那的自己。
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再重新被扔到闭塞的小镇,一切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但父亲却对他说:“长成一个有用的大人,你才能再回来。”
钟浅锡只有忍耐着,学习着,等待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成长总是残酷的。不是么?
他的小鹿也需要一点时间。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钟浅锡问。
姚安当然记得。
钟浅锡说过,他和她是天生一对。
“我们都会迷恋一些自己讨厌的东西。”钟浅锡站起来,语气斯文。就像他其实很讨厌南部,讨厌这里闷热的空气。但每次回来,又会感觉放松似的。
他的根在这里,在这块干涸的土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姚安有些茫然。
“我的意思是。”钟浅锡回道,“这些衣服和包,不要把它们当成是考验,把它们当成是奖励。”
“晚安,亲爱的。”男人话音落下,门随之关上了。
套间里只剩下姚安。
枕头分明是松软的,可她趴下去时,却连呼吸都要窒息。人躺在床上,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脱离开,直直地往下坠去。
姚安觉得,钟浅锡说得不对。
这和课本上讲的完全不一样——做人不应该虚荣和拜金,要珍视爱情。
可她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对方。
因为从她撒出的第一个谎开始,她的灵魂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和魔鬼做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