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做出那个自认为是当时最恰当的决定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也依然是，没关系的，等小儿子长大了之后，一定会理解自己的迫不得已与良苦用心，只要自己去补偿他，他就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孩子长大之后就会明白的，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与当时尚且年幼的孩子的认知一直都是背道而驰的。

他们需要沟通，需要陪伴，需要表达，需要寻常父子之间的相处模式，而他连一句“爸爸爱你们”都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现在却在这儿理所当然地等待着孩子的理解与原谅，甚至还不止一次地迁怒于孩子因此而产生的怨气。

这样一想，似乎是有些过分了。

他始终惜字如金认为多说无益，但现在却忍不住后悔，如果当时自己哪怕跟小儿子解释一通来龙去脉，哪怕承诺一句“爸爸妈妈会接你回来”，也许……情况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

“小璟……”向明运向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够小儿子的肩膀，“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一直都是……爱你的……”

“你别碰我。”在一旁发愣的向璟远下意识地挥开了他那双已经衰老的手，红着眼眶，双目无神，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略带嘲讽地笑了两声，“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爱我了。”

说完这句话，向璟远终于不管不顾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似乎要排尽身体里一切污浊的情感，似乎那十几年如一日的无望的期待，终于彻底在此时此刻画上了句点。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以爱之名的伤害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径直往外走去。

“小璟！”向清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他走，但又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对不起……”

这三个字听得向璟远只觉得反胃，他烦躁地想要甩开向清杉的手，奈何这人的手劲确实太大，一气之下，他猛地转身，火药味的信息素再次不受控制地炸裂开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不起，小璟。”向清杉压抑住心里的不适，克制着自己没有释放出信息素与弟弟对峙，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况，除了死缠烂打之外，自己确实别无他法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只想要弟弟原谅他。

“你闭嘴！”没有受到任何威胁的信息素开始成倍地翻涌起来，像声波一样对这间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发动攻击，似乎在宣泄着呐喊着主人的狂躁情绪，向璟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好睡一觉，把这些糟心事全部忘掉。

“够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喊叫，站在向清杉身后不远处的宁昀面色苍白如纸，被冷汗打湿的刘海粘在额头上，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作为全家唯一一个对向璟远的信息素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oga，他几乎已经丧失了任何的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了。

下一秒，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对着话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方熠辰，你都听到了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几乎是刹那间，信息素压制所带来的像是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似的痛苦与绝望就消失了，向璟远的一双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双腿蓦地发软，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一样，一瞬间瘫倒在地，眼前一片花白，大脑就此停止了转动。

宁昀一直在跟方熠辰打电话……他都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他全程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然而此刻，他的眼泪却像泉水一般倾泻而下，灭顶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他，扼着他的咽喉，脑子里好像有一只来自地狱的恶鬼在不停地拖拽着他撕扯着他。

被发现了。

他似乎看见方熠辰站在自己面前，那张始终挂着温柔笑容的脸上此时充满着冰冷的嫌恶，像是急着摆脱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真是恶心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扎得体内每一个器官都汩汩冒血支离破碎，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在全身，他已经无法再感知到外界的存在，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在顷刻间崩塌了。

方熠辰走了，自己唯一被爱滋养的那缕纯净的灵魂也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他的脸上早已眼泪纵横，口中一直呜咽着方熠辰的名字，那副彻底失神的样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半晌向清杉才率先反应过来，担忧地唤了一声：“小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