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吸一口气,在夏末的细雨中觉出一丝寒意,他仿佛闻见了从遥远的重华宫城飘来的浓烟与烈焰气息,那场大火要夺去琅環的灵魂,也无怪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痛苦悲愤。
五殿下忽然召见自己,难道与静王以及琅環有关?他心里不禁忐忑起来。
洛凭渊仍在埋头查阅,相比静王刚病倒那阵子,他明显消瘦了,因不眠不休而神情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书架上、角落边,案几上,到处堆积着小山般的书卷。
沈翎知道他与静王感情亲厚,但骤然见到自家殿下变得如此憔悴,不禁担忧起来,等听到宁王的吩咐,更是吃惊非小。
“殿下,琅環的赏格已经足够丰厚,您何必再颁一道。”他忍不住要劝说,“非是属下不愿从命,但靖羽卫不是江湖门派,就算咱们不正式行文,这一道悬赏发出去,被朝中那些有心人知道了,只怕也要招惹非议,陛下那里难保不会怪责。”
他斟酌着又道,“或者,殿下一定要亲自出面的话,还是通过琅環散发消息更为妥当,不至于招来太多攻讦。”
“沈副统领,如你所言,以琅環在江湖武林中的地位,加上悬赏,已经达到极致,如果我也照样去做,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呢?”洛凭渊神色不动地听他说完,才淡淡道,“而靖羽卫是官身,会引起不同的关注。有些人或者势力,不缺少银两,不需要江湖地位,却可能在意权势。”譬如期望结交权贵的富商巨贾,再比如,被朝廷驱逐的昆仑府,日后总要谋求重返禹周。
话到此处,他目中倏然现出明锐慑人的光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朝廷说什么,父皇怎样看,都是日后的事,我既顾不了,也不想管。沈副统领,皇兄的情况你都明白,一切有我担待,你尽快去办就是!”
沈翎明白无法再劝,躬身领命。他总觉得洛凭渊与以往有些不同了,看似冲动的决定,其实已经过深思熟虑,但若说理智,又像隐藏着不惜代价的执着,甚至疯狂。静王洛湮华淡雅从容的风华,沉静的目光不期然浮现在脑海,过往交集不多,但对方的睿智与沉着令他无法忘怀,也唯有那个人,能够如此深刻地影响宁王。
“许久不见大殿下,不知近日,情况可还好?”他不觉试探地问道。
“皇兄他,还是在静养。”洛凭渊锐利的神情柔和下来,顿了顿,才慢慢说道,“虽然大家都尽量不拿外面的事让他烦心,但是,我想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沉郁,沈翎怔了一下,见到他眉宇间的暗淡神情,对自己的贸然提起顿时有些后悔,连忙胡乱劝道:“吉人自有天相,静王殿下人品贵重,非是寻常人等,想来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此语实在不过是一句泛泛的安慰,洛凭渊却深以为然,颔首说道:“确实,常听人说尽人事、听天命,但我却觉得,像皇兄这样的人,纵然天地不仁,也应还他一条生路。既然有了碧海澄心,又怎能缺失雪蔓青果?如若不然,天道何存?”
他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笼罩天地的无边烟雨,目光仿佛投向极远的远方。苍茫世间,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一枚唤回生命的小小果实,究竟在何处呢?
是年七月十四,宁王通过靖羽卫发出赏格,凡能为琅環找到所需药材的人或帮派,除却怀壁庄给予的酬劳,还可以任意要求五皇子洛凭渊为其做一件事,只要符合道义、不违国法,则承诺既出,绝无更改。
第一百五十八章 咫尺天涯
就如洛凭渊所想,静王的确已经知道了,包括自己的病情,以及洛城发生的事端。
众人都小心翼翼地瞒着他,但是一个个的神态、目光怎么可能不露痕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会没有感觉。
他问秦肃,阿肃用最简单的“无事”、“不知”回应,声音却有些沙哑,躲在屋梁上不肯下来;洛湮华再问慕少卿,问容飞笙,问表妹江晚璃,尽管每个人都含糊不清,极力掩饰,他相互印证之下,心里也就渐渐了然。他最后叫了朱晋来问,朱副庄主见实在无从瞒起,只得说出宫城失火的消息,虽绝口不提解药,洛湮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晋,放松一点,”他看着朱晋发湿的眼眶,只默然了一瞬,就静静说道,“对我们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主上……”朱晋好一会儿才体会他的意思,声音禁不住地发抖,却一个字也接不下去。
“李统领已经尽力了。天要下雨,韩贵妃也算把能赔的都赔进去了,总要索讨些代价。”洛湮华淡淡摇了摇手,“所以,就这样吧,大家不要多想,我们还有要做的事。”
“五殿下非常担心,”朱晋低声道,“最近都不肯休息。属下觉着,他的状态不太好。”
他本不该提起洛凭渊,所有可能导致宗主劳神或情绪起伏的话题都应尽量避免,但不知为何,还是提了。洛湮华的反应太过从容,就像于生死已然看淡,除了尚未完成的最后一件大事,对世间已不萦于怀、了无眷恋。他不由自主地想打破这份平静,制造一些牵挂,毕竟,主上放不下的不只有琅環,应该还有五殿下洛凭渊。
洛湮华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他将目光移向窗外,像是没有听到朱晋的话,悠悠说道:“再过几日,奚谷主不反对的话,我们就可以启程回京了。只是看样子,中秋多半要耽在路上。”
朱晋见他有一丝倦意,显然不愿多谈,又想到此去极可能即是永诀,心中一阵痛楚,再说不出话。他唯有起身行礼,退出了卧房。
洛湮华独自靠在床头,亲人、朋友、下属们的悲伤,他看在眼里,却无法告诉他们,自己在得知解药被毁时的感受。
也许旁人不会相信,但他的确很平静,甚至觉得,这样很好。青鸾选择与魏无泽同归于尽时,是否也怀着类似的心情?
没有了解药,意味着自己来日无多,再不会对帝位构成威胁。以天宜帝的性格,除去一块心病,想必在减少猜忌之余,又会加倍担心琅環随之而来的报复。如此,最有利于申冤的时机已然到来,皇帝再是不情愿,恐怕也得考虑退让、安抚,与琅環化解仇怨了。
去岁初夏,在寿宴结束的夜晚走进御书房,选择杯酒立约之际,他已然想到,天宜帝能提出喝毒酒这样狠辣的条件,就意味着绝不会同意给解药。而今的形势,虽不知那位父皇是几分无心,几分有意,却符合他最初布局的构想。冤屈昭雪,十年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而随着身为宗主的自己逝去,琅環将脱离与宗室最后的联系,彻底回归江湖,同朝廷形成新的平衡。
如今,距离最终只有一步之遥,留给他的时间也还够用。
他不是圣人,在中盘落子时也曾犹豫彷徨,因为一个人走向终了,感受生命流逝,是如此地孤独。也曾茫然地想过,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试着去强求,让自己也一并活下去呢?
但那是在来到江南,发生连串事件之前,现在,他有些累了。上天选在这个时候斩断生路,如同在冥冥中相告:放弃那一线不应存在的冀望,你终归要回到原本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