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奄奄一息趴在地上。
银色长发散乱,遮住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条细长雪白胳膊,从发丝下伸出,无力地抓着关押她的牢笼。
银发
林慕猝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展台上,负责拍卖的人跨上台,一把拉开笼子,粗暴拽起少女的头发,让她仰起头,把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展示给台下贪婪的看客。
“这是一条银龙。”
“性格极烈,听说已经杀了十几个人,已经触犯了修仙界条例,被人追杀,我们花了大价钱,才从卖家手里买来。”
少女虚弱地睁开眼,侧脸上银色鳞片若隐若现,空茫地看着前方。
在黑市,性格烈、杀过人,都算不上缺点。
在某些人眼中,甚至能算加分项。
这样带感的猎物,才值得一玩,不是吗
拍卖师声音油腻到让人作呕,肥肉堆满的脸上挂着邪笑,眼神充满煽动,一点点扫过黑暗中的看台
“经过我们的检查,这条银龙,还是个”
他可以停顿,等众人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才得意地念出最后两个字
“处子。”
这两个字点燃了满场气氛。
林慕身旁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男人按住前排的扶手,抑制不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向前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台上美丽的猎物,不断吞咽口水。
林慕只觉得喉头被一股不适的感觉扼住“她”
“她不愿意接受联姻,从家里跑出来,被人骗,背上了杀人的黑锅,然后被人追杀。”
“她性格暴躁,一路杀了不少人。”
“然后被人暗算,卖到了这里。”
男人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白皙修长,放松地贴着扶手,白衣一尘不染,嗓音平淡,好像在谈论的不是与他关系亲密的人。
一道无形的结界
隔绝了他们的声音。
进入这里之前,男人给了林慕一个面具Θ,把他的脸挡了起来。
林慕看着台上连挣扎都无力、只能被人当货物一样拽着头发展示自己的少女。
被迫暴露在无数肮脏的视线下,被一声声叫价,当做物品一样拍卖。
而她本来是龙族最耀眼的天之骄女。
妖族尊贵的公主。
未来的妖尊。
“这是龙女姒京最屈辱、最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也是神魔大战的起源。”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想到,他们今天叫出的每一个价格,在将来,都被报复在了他们同族的身上不过他们知道了大概也不在意,不是畜牲怎么会来这里呢”
男人漫不经心地说。
林慕道“是谁”
龙族的龙女怎么会轻易被人抓住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龙女还被誉为龙族第一天才,天赋惊才绝艳,无人能比。
“不知道。”男人道。
拍卖台上,拍卖师举起一条布满肥肉的手臂,面向四周,振臂高呼。
“这可是纯血龙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血不一样,错过了这一次,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拥有这样一个高贵美丽的奴隶有没有更高的价格”
“只要再加一万灵石”
“这个美丽的尤物,”拍卖师撕开少女半边衣服,露出女孩雪白柔嫩的肩膀,“你就可以把她带回家”
竞价停了一秒,然后彻底疯狂。
男人讥笑一声,道“难怪她从这里离开之后就恨透了人族,觉得人族真是世界上最卑劣不堪的物种,想要人族从世界上消失,确实挺恶心人的。”
林慕在心里道“前辈”
顾随之道“嗯”
“要不要救人”
顾随之道“问他,和我无关。”
这里毕竟是幻境。
上面的那个龙女也跟他没关系。
林慕抿了下唇。
他想救人。
虽然只有三言两语来概括龙女的经历,但是
“她不愿意接受联姻,从家里跑出来,被人骗,背上了杀人的黑锅,然后被人追杀。”
被人陷害,被人追杀。
“她性格暴躁,一路杀了不少人。”
杀人。
林慕用力揉按太阳穴,还是压不下去,太像了,他简直以为顾随之刚才说的是
手腕流苏滑落,清淡的香味传入鼻尖。
清心镇神的药香驱散了他脑海中不堪的联想。
顾随之静了静,轻笑道“你在想什么你和她不一样。”
龙女会仇恨。
林慕也会仇恨。
但林慕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仇恨延伸,波及到无辜的人。
“我很高兴你和她不一样。”顾随之道。
林慕眼眸微动。
他按捺下来,转头问“要救她吗”
“你以为救下她就完了”男人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语调,每个字都好像被丢进名为嘲讽的罐子里腌了一遍。
他撑着头,“你看她这脑子,买个东西都能被人骗走钱,像是有能力掀起神魔大战吗”
他这话未免偏颇。
龙女涉世未深,手中又不缺灵石,压根不介意有没有被别人占便宜,自然不会费心去思考这些。
但是,光以他的立场,也很难不偏不倚地去评价这位从他出生就抛弃了他的母亲。
母子两人之间的感情之凉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不过,龙女确实生了一副火爆的性子。
她没有顾随之说的那么笨,却未必会去琢磨一些阴谋诡计,或者说根本不屑于用这些计谋。
这往往也是强者的通病。
他们总以为实力就是全部,一力降十会,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一切小打小闹的阴谋都是虚假的。
这种人就是最容易被算计的。
姒京这种性格,要说她屠城杀人泄愤,那不在话下。
但要她掀起这样大的波澜,让两族从和睦相处转向极端对立,彼此仇视、彼此残杀,仇恨绵延了几千年,那就有点难了。
这可不是光发疯就能做到的。
男人稳稳当当靠着椅背,“你确定要现在出去挺好的,正好幕后黑手就不用出来了。”
话不中听,但是是实话,林慕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
“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男人凉声道“你对龙族有什么误解吗”
不等林慕说话,他说“她比你强。”
龙女最终被一个商人买走。
其余人唉声叹气,为自己和这样珍贵的猎物失之交臂而扼腕叹息。
“走吧。”男人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一家酒楼里。
酒楼斜对面是一间占地颇广的庭院,树木葱郁,掩映着下方的红粉碧绿,却遮不住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调笑。
一所勾栏院。
买下龙女的人就在那里,大概是去炫耀自己新到手的宝贝。
出了黑市之后,男人本来打算直接跟上去,谁知被林慕拦住。
林慕站在门口,坚决不愿意进去。
“要不,我们,还是去吃饭吧”他胡乱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家酒楼,我看着不错,离的也不远。”
男人眼神怪异,“你都金丹了,还吃饭”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顾随之道“他连饭都不让你吃”
林慕心说闭嘴吧。
他为什么不愿意进去,别人不知道,顾随之还能不知道吗
这两个人怎么会懂
林慕心累。
他只是想在源柊梧怀疑的眼神
下挺直脊背。
他无所谓别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但也不能是个烂人吧
他就想做个清清白白的坏人,也这么难吗
最后还是坐到了酒楼里。
顾随之一眼就看上了一道看上去味道就很诡异的菜式,怂恿林慕点来尝尝。
“蜂蜜烩白糖拌红糖猪肘子”
小二在一边殷勤地等他点菜,林慕迟迟无法说服自己报出这道菜名。
还有点怀疑想出这道菜的人的脑子。
真的是正常的吗
“前辈,此地物价偏高,这道菜”林慕试图找出一个理由。
“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是人死了钱没花完,”顾随之说,“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不用给我省。”
他的口味奇异地和这家店的厨师契合,津津有味地挑选
“还有这个,同系列的年糕,也来一份,多放点糖。”
年糕又黏又软还甜的齁人
“不要炸得太过了,油里过一下就好,要外皮酥脆,里面软滑,分成三份,一份放蜂蜜一份放白糖一份放红糖。”
林慕合上书单,闭眼,“前辈,您是公主吗”
顾随之不屑一顾“胡扯,公主哪有我难伺候,我是公主她爹。”
林慕还是点了。
对面的人眼看一盘盘造型奇诡的菜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空气里都洋溢着蜂蜜白糖红糖的甜香,看他的眼神更怪了。
“你这么爱吃甜”
林慕“不喜欢。”
“那你买了做什么”
林慕疲惫“哄人。”
说着,林慕已经把那块甜的腻人的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男人喉结滑了滑,似十分难忍,问他“真能吃吗”
顾随之仗着修为高,直接给他传音“人老了,吃不得苦,就是要吃点甜的才行。”
男人反唇相讥,“你确定我是这里年纪最小的”
他随便一扫就能看出林慕的骨龄。
还不到二十岁。
再反观那个自称人老了的。
呵。
一把年纪,对一个小孩下手,不要脸。
顾随之慈和道“他还小,还在长身体,当然也得多吃点。”
“至于你,”顾随之道,“赚到钱了吗有灵石储存吗存了多少住的房子多大,有一万亩吗”
男人“”
“每个月修炼多少天,每天修炼多少时辰修为增长几何妖尊榜打通吗世界第一问鼎了吗年少时的愿望都实现了吗没有,都没有还聊什么”
“老大不小一个人了,一事无成,还在这跟我聊闲。”
男人“”
顾随之叹息“其实啊,我觉得人还是应该平平淡淡才最好,一栋草屋,一亩薄田,一个温柔美丽贤惠动人、还愿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伴侣,以及几百个亿的灵石。”
他话语里的洋洋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成功男人的追求,和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不一样,”他微笑着对曾经的自己说“好好努力吧,啊。”
啪
男人把筷子放下了。
他对林慕道“放他出来,我要把他往死里打。”
林慕冷静道“排队,我先。”